垓下悲歌：项羽的最后七十二小时

一、历史背景：霸王末路

公元前202年十二月，淮北平原迎来了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。在经历四年零三个月的楚汉战争后，西楚霸王项羽的霸业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
三个月前，项羽与刘邦在鸿沟达成和议，约定“中分天下”——鸿沟以西归汉，以东归楚。项羽如约放回了扣留多年的刘邦父亲刘太公和妻子吕雉，率十万楚军东归彭城。然而刘邦在张良、陈平的劝说下，撕毁盟约，率军追击。

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韩信。这位曾被项羽轻视的执戟郎中，如今已成为齐王，手握三十万精锐。当刘邦承诺将陈县以东至海滨的全部土地封给韩信，睢阳以北至穀城的地区封给彭越后，这两位观望已久的诸侯终于出兵。

十二月，刘邦、韩信、彭越、英布、刘贾五路大军会师垓下（今安徽灵璧东南），总兵力超过五十万。而项羽手中，仅剩不足十万饥寒交迫的楚军。

“项王军壁垓下，兵少食尽，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”——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

站在垓下高冈上，三十一岁的项羽第一次感到了无力。这位巨鹿之战破釜沉舟、彭城之战三万破五十六万的战神，此刻望着营外连绵不绝的汉军旌旗，终于明白：天下大势，已非一人勇力所能逆转。

二、事件经过：突围与追杀

1. 四面楚歌（第一夜）

夜幕降临，楚军营垒死寂。突然，从汉军阵营中传来楚地民谣：

“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，天高水涸兮寒雁悲怆。最苦戍边兮日夜彷徨，披坚执锐兮孤立沙场……”

一曲终了，四方接唱。楚歌如潮水般涌来，在寒夜中格外清晰。楚军士兵纷纷走出营帐，望向故乡的方向，泪流满面。

中军大帐内，项羽猛然起身：“汉皆已得楚乎？是何楚人之多也！”

他意识到，汉军阵营中有大量楚人投降，这意味着楚国故地已尽归刘邦。更可怕的是，四面楚歌正在瓦解楚军最后的斗志。

2. 霸王别姬（子时）

项羽唤来爱妾虞姬，这位陪伴他八年的女子，此刻依旧明艳动人。两人对坐帐中，项王斟酒，一饮而尽。
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！”

项羽击节而歌，声如裂帛。虞姬泪如雨下，起身拔剑：“汉兵已略地，四方楚歌声。大王意气尽，贱妾何聊生！”

剑光闪过，虞姬倒在了项羽怀中。这位在正史中只有“有美人名虞，常幸从”七字记载的女子，用死亡完成了对霸王最后的陪伴。

“歌数阕，美人和之。项王泣数行下，左右皆泣，莫能仰视。”——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

3. 夜半突围（丑时）

掩埋虞姬后，项羽召来麾下壮士：“愿随我突围者，上马！”

八百骑兵齐声应诺。他们多是江东子弟，跟随项羽转战八年。三更时分，项羽一马当先，向南突围。

汉军哨兵竟未察觉。直到平明时分，灌婴才发现楚营已空，急率五千骑兵追赶。

4. 阴陵迷途（第二日）

项羽渡淮河时，身边只剩百余骑。行至阴陵（今安徽定远西北），在一片荒泽中迷了路。

遇见一老农，项羽在马上拱手：“老丈，往江东之路怎么走？”

老农抬眼看了看这位浑身血污的将军，又望了望远处隐隐可见的汉军旌旗，沉默片刻，指了指左边：“往左。”

项羽率军左行，结果陷入大沼泽中。“左，乃陷大泽中，以故汉追及之。”

后世有学者认为，这位田父可能是汉军假扮，也可能是畏惧项羽残暴的普通农民。无论动机如何，这个指路决定改变了历史走向。

5. 东城快战（午后）

冲出沼泽时，项羽身边仅剩二十八骑，而汉军追兵有数千人。行至东城（今安徽定远东南），项羽知道无法脱身了。

他勒马回身，对二十八骑说：“吾起兵至今八岁矣，身七十余战，所当者破，所击者服，未尝败北，遂霸有天下。然今卒困于此，此天之亡我，非战之罪也！”

项羽将骑兵分为四队，面向四方。汉军围之数重。

“吾为公取彼一将！”

项羽大喝一声，策马直冲汉军。汉军“皆披靡”，项羽果然斩杀一汉将。此时赤泉侯杨喜追来，项羽“瞋目而叱之”，杨喜“人马俱惊，辟易数里”。

项羽突围至山东约定地点，二十八骑重新聚拢，只损失两人。他问：“何如？”骑兵皆伏：“如大王言！”

6. 乌江自刎（第三日）

且战且走，第三日清晨，项羽来到乌江浦（今安徽和县东北）。乌江亭长早已驾船等候：

“江东虽小，地方千里，众数十万人，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！今独臣有船，汉军至，无以渡。”

项羽笑了。这是他在史书中最后一次笑。

“天之亡我，我何渡为！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，今无一人还。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，我何面目见之？纵彼不言，籍独不愧于心乎！”

他下马，将乌骓马送给亭长：“吾骑此马五岁，所当无敌，尝一日行千里，不忍杀之，以赐公。”

然后转身，对二十八骑说：“下马，步战。”

三、人物对话：最后的对白

1. 项羽与乌江亭长

亭长：“江东虽小，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！”

项羽：“天之亡我，我何渡为！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，今无一人还。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，我何面目见之？”

亭长：“大王，留得青山在……”

项羽：“青山？我项籍的青山，是八千江东子弟的尸骨堆成的。你走吧，把乌骓带回江东。告诉父老……项籍，愧对他们。”

这段对话在《史记》中几乎原样保留。司马迁没有美化，没有修饰，让项羽在生命最后时刻，完成了人格的最终塑造——一个知耻的失败者，比无数胜利者更值得尊敬。

2. 项羽与吕马童

汉军围上，项羽看见故人吕马童，此时已是汉军骑司马。

项羽：“若非吾故人乎？”

吕马童：（不敢正视，对身旁王翳说）“此项王也。”

项羽：“吾闻汉购我头千金，邑万户。吾为若德。”

言罢，自刎而死。

“吾为若德”——我送你个人情。这是项羽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。冷静、慷慨，甚至带着一丝嘲讽。他知道自己的头颅将成为故人封侯的筹码，索性成全。

四、场景描写：血色黄昏

1. 虞姬之死

帐中烛火摇曳，虞姬舞剑。她的剑法并不高明，但每一式都倾注深情。项羽看着她，八年前在吴中初见时，她还是个十六岁的采桑女。

剑舞越来越快，虞姬唱道：“汉兵已略地，四方楚歌声。大王意气尽，贱妾何聊生！”

最后一个“生”字出口，剑锋回转，刺入心口。她没有惨叫，只是缓缓倒下，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裙。

项羽抱住她，感觉到生命正在流逝。这个杀人如麻的霸王，此刻手在颤抖。他终于明白，有些东西一旦失去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2. 乌江决战

项羽持短剑，二十八骑持刀，面对数千汉军。

“杀！”

没有战术，没有阵型，只有最原始的搏杀。项羽一人斩杀汉军数百人，“身亦被十余创”。血从他的铠甲缝隙中流出，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。

汉军不敢近前，只是远远包围。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，依然如战神般站立。

3. 五侯分尸

项羽死后，汉军争抢他的尸体。王翳取其头，其余骑兵“相蹂践争项王，相杀者数十人”。最后，郎中骑杨喜、骑司马吕马童、郎中吕胜、杨武各得一体。

五人将尸块拼合，确认是项羽无疑。刘邦兑现承诺：封吕马童为中水侯，王翳为杜衍侯，杨喜为赤泉侯，杨武为吴防侯，吕胜为涅阳侯。

一个英雄的死亡，成就了五个侯爵的诞生。历史的讽刺，莫过于此。

五、历史意义：英雄的两种死亡

1. 战争的终结

项羽之死，标志着楚汉战争的彻底结束。公元前202年二月，刘邦在汜水之阳称帝，建立大汉王朝。

这位出身沛县亭长的皇帝，最终证明了：在乱世中，知人善任比个人勇武更重要，政治智慧比军事天赋更持久。

2. 项羽的历史评价

司马迁在《项羽本纪》结尾给出了矛盾的评价：

批判：“自矜功伐，奋其私智而不师古，谓霸王之业，欲以力征经营天下。五年卒亡其国，身死东城，尚不觉寤而不自责，乃引‘天亡我，非用兵之罪也’，岂不谬哉！”

肯定：“羽起陇亩之中，三年，遂将五诸侯灭秦，分裂天下而封王侯，政由羽出；位虽不终，近古以来未尝有也！”

这种矛盾，恰恰是项羽的魅力所在。他不是完美的英雄，而是有血有肉、有优点有缺点的真实人物。

3. 文化的象征

在中国文化中，项羽成为了“悲剧英雄”的代名词。他的故事被无数次改编成戏剧、小说、影视：

霸王别姬：成为京剧经典，象征着爱情与死亡的美学

不肯过江东：成为气节与尊严的象征

乌江自刎：成为英雄末路的终极意象

唐代杜牧在《题乌江亭》中写道：

“胜败兵家事不期，包羞忍耻是男儿。江东子弟多才俊，卷土重来未可知。”

宋代李清照在《夏日绝句》中反驳：

“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。”

两位诗人，两种态度，却都承认：项羽的选择，定义了一种价值观——有些失败，比成功更高贵。

4. 当代启示

两千二百年后的今天，我们依然讨论项羽，因为他的困境是现代人也会面临的：

尊严与生存的抉择：当尊严要求我们宁死不屈，生存本能却呼唤忍辱负重

个人能力与团队合作的对比：项羽的失败证明，再强的个人也抵不过一个优秀团队

性格与命运的关系：刚愎自用、嫉贤妒能，这些性格缺陷如何导致事业崩溃

项羽用生命告诉我们：英雄有两种死亡——一种是肉体的消亡，一种是精神的永生。他选择了后者。

尾声

乌江水依旧东流。那个曾经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男人，最终化为史书中的几行文字，戏曲中的一段唱词，民族记忆中的一个符号。

但他留下的问题，至今没有标准答案：如果当时渡江，历史会改写吗？如果接受失败，还是项羽吗？

也许，答案就在太史公的那句评价里：

“位虽不终，近古以来未尝有也！”

有些人的价值，不在于他拥有什么，而在于他放弃什么；不在于他得到什么，而在于他拒绝什么。

项羽拒绝的，是苟活。这让他成为了——项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