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、汉王入蜀,军心涣散
公元前206年四月,汉中郡治南郑(今陕西汉中)。
一支三万人的队伍,正沿着褒斜栈道缓缓南下。旌旗歪斜,士卒垂头,时不时响起几声呜咽的楚歌。这正是汉王刘邦的队伍——一个月前,他在鸿门宴上侥幸逃生,如今却被项羽封为汉王,被迫离开富饶的关中,远赴这秦岭之南的荒僻之地。
“天杀的项羽!”队伍中传来低声咒骂,“说好的‘先入咸阳者王之’,如今却把我们打发到这鬼地方!”
“关中沃野千里不要,偏要这山沟沟……”
走在队伍前列的刘邦,听着身后的抱怨,眉头紧锁。他回头望去,只见萧何、曹参、樊哙等沛县旧部默默跟随,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甘。更令人忧心的是,自离开咸阳以来,已有数十名将领在途中逃亡——他们不愿背井离乡,去那遥远的巴蜀。
“主公”,萧何策马靠近,压低声音,“张良先生送至褒中便告辞了。”
刘邦苦笑:“子房是韩国贵族,自然要回韩国。只是……”他望着蜿蜒的山道,“连他都走了,我这汉王,还剩下什么?”
萧何正色道:“主公勿忧。巴蜀虽偏,却是天府之国;汉中虽险,却是兵家必争。昔日秦据关中而一统天下,今主公握巴蜀汉中,未尝不能东出函谷,与项羽争锋!”
刘邦摇头:“争?拿什么争?项羽拥兵四十万,分封十八路诸侯,威震天下。我只有这三万老弱,还天天有人逃走……”
正说话间,一名传令兵匆匆来报:“启禀汉王,治粟都尉韩信……也逃了!”
“什么?!”刘邦尚未反应,一旁的萧何却脸色大变,“什么时候?往哪个方向?”
“今晨发现不见,应是往北……”
萧何不及听完,翻身下马,夺过一匹快马:“我去追他!”话音未落,已绝尘而去。
刘邦愣在原地,半晌才怒道:“萧何!你也逃了?!”

2、萧何月下追韩信
韩信确实逃了。
这位淮阴来的落魄贵族,曾在项羽帐下当过郎中,献计不被采纳,这才转投刘邦。滕公夏侯婴慧眼识珠,将他从刀下救出,荐为治粟都尉——一个管理粮草的小官。
“治粟都尉……治粟都尉……”韩信骑着马,在秦岭山道上疾驰,心中满是不平,“我韩信熟读兵法,胸藏百万甲兵,却让我管粮草!”
他知道萧何赏识自己。那位汉王的第一谋臣,几次交谈后便惊为天人,多次向刘邦推荐。可刘邦呢?每次都是“知道了”,然后便没了下文。
“汉王啊汉王,你若只想在汉中称王,我韩信留之无益;你若想争天下,却又不识人才……”韩信勒马,望向北方,“天下之大,难道没有我韩信容身之处?”
正犹豫间,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:“韩都尉留步!”
韩信回头,只见萧何单骑追来,衣冠不整,满头大汗——这位向来稳重的丞相,竟如此失态。
“萧丞相?”韩信愕然。
萧何喘着气下马,一把抓住韩信的缰绳:“韩都尉为何不告而别?”
韩信沉默片刻,苦笑道:“萧丞相多次举荐,汉王却置之不理。韩信留此何益?”
“汉王只是一时未察!”萧何急道,“韩都尉大才,国士无双!若汉王只想偏安汉中,确无用武之地;但若欲争天下,非韩都尉不可!”
韩信摇头:“丞相美意,韩信心领。只是……”
“韩都尉!”萧何忽然单膝跪地,“萧何恳请韩都尉留下!汉王若不用公,萧何愿以性命担保,必让汉王知公之才!”
韩信大惊,连忙下马扶起萧何:“丞相何至于此!”
两人对峙良久。山风吹过,林涛阵阵。最终,韩信长叹一声:“罢了。看在丞相面上,韩信……再留几日。”
萧何大喜:“多谢韩都尉!”
3、“国士无双”的劝谏
两日后,南郑汉王宫。
刘邦正为萧何“逃亡”之事大发雷霆,忽闻萧何求见。
“让他滚进来!”刘邦拍案。
萧何入殿,不慌不忙施礼:“拜见汉王。”
刘邦怒道:“萧何!你身为丞相,竟敢私自逃亡,该当何罪?!”
萧何从容道:“臣不敢逃亡,只是去追逃亡之人。”
“追谁?”
“韩信。”
刘邦气笑了:“诸将逃亡者以十数,你一个不追;偏追韩信,是欺我无知吗?!”
萧何正色道:“诸将易得,国士无双。大王若只想长王汉中,自然无需韩信;但若欲争天下,非韩信无可与计事者!”
刘邦一怔。
萧何继续道:“项羽背约,将大王发配汉中,秦地百姓无不怨恨。如今三秦王(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)不得民心,项羽主力东征齐地,正是大王东出之机!而能为此谋划者,唯有韩信!”
刘邦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我……确实想东归,与项羽一较高下。只是……”
“大王若能用韩信,信即留;不能用,信终亡耳。”
刘邦终于下定决心:“好!我为你,任他为将。”
萧何摇头:“虽为将,信必不留。”
刘邦咬牙:“那就任他为大将!”
萧何躬身:“幸甚!”

4、登坛拜将,一军皆惊
公元前206年七月,南郑城外。
一座三丈高的土坛拔地而起,坛上旌旗招展,坛下三万汉军肃立。这是刘邦按照萧何建议,斋戒三日、筑坛设场,准备正式拜韩信为大将军。
“听说今日要拜大将军?”
“不知是谁……该是曹参将军吧?他战功最多。”
“或是樊哙将军,他是汉王连襟……”
将士们窃窃私语,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有机会。毕竟,韩信这个名字,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——一个管粮草的小官,凭什么当大将军?
吉时已到。
刘邦身着王服,登坛焚香。萧何立于其侧,高声宣召:“汉王有令,拜韩信为大将军,统率三军!”
坛下一片寂静。
然后,一个瘦高的身影,缓缓从队列中走出。他未着甲胄,只穿一袭布衣,但步伐沉稳,目光如炬。
“那是……韩信?”
“治粟都尉韩信?!”
“汉王疯了?!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。韩信却恍若未闻,一步步登上高坛。坛下三万双眼睛,有怀疑,有愤怒,有不屑——没人相信,这个曾受胯下之辱的淮阴少年,能担此大任。
韩信在坛顶站定,向刘邦行跪拜礼:“臣韩信,拜见汉王。”
刘邦亲手扶起,将大将军印绶授予:“将军请起。”
礼毕,刘邦请韩信上座,自己则退居次位。坛下将士,无不骇然。
5、“汉中对”:匹夫之勇与妇人之仁
“丞相多次称道将军,”刘邦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?”
韩信不答反问:“今大王东向争权天下,对手可是项王?”
“是。”
“大王自料勇悍仁强,孰与项王?”
刘邦默然良久,终于诚实道:“不如。”
坛下将士哗然——汉王竟当众承认不如项羽!
韩信却拜了两拜:“臣亦以为大王不如项王。”
众人更惊。
韩信继续道:“然臣曾事项羽,请言其为人。项羽喑恶叱咤,千人皆废,然不能任属贤将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清朗:“项羽见人恭敬慈爱,言语温和,人有疾病,涕泣分食饮;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——此所谓妇人之仁也!”
坛下渐静。韩信的分析,精准刺中了项羽的弱点。
“项羽虽霸天下而臣诸侯,不居关中而都彭城;背义帝之约,以亲爱王诸侯,诸侯不平。其军所过,无不残灭,天下多怨,百姓不亲附,特劫于威强耳。名虽为霸,实失天下心——故曰其强易弱!”
韩信转向刘邦,目光灼灼:“今大王诚能反其道:任天下武勇,何所不诛!以天下城邑封功臣,何所不服!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,何所不散!”
刘邦身体前倾:“请将军详言!”

6、三秦可传檄而定
韩信展开一幅简陋的地图——那是萧何暗中收集的关中地形图。
“项羽分封三秦王:章邯为雍王,据咸阳以西;司马欣为塞王,据咸阳以东;董翳为翟王,据上郡。此三人,原为秦将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:“秦子弟随三人征战数岁,所杀亡不可胜计;又欺其众降项羽,至新安,项羽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——唯独此三人得脱!”
韩信抬头,眼中寒光一闪:“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!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爱也!”
刘邦点头:“确是如此……”
“反观大王,”韩信话锋一转,“入武关时,秋毫无所害;除秦苛法,与秦民约法三章。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!”
他加重语气:“依诸侯之约,大王当王关中,关中民咸知之。大王失职入汉中,秦民无不恨者!”
坛下将士,开始骚动。他们听懂了——关中百姓,心向汉王!
韩信最后道:“今大王举兵东向,三秦可传檄而定也!”
“传檄而定”四字,如惊雷炸响。刘邦猛地站起,仰天长笑:“哈哈哈!我得将军,如鱼得水!只恨——得之晚矣!”
坛下三万将士,此时再看韩信,眼神已从怀疑变为敬畏。
这个布衣将军,仅用一番话,便让他们看到了东归的希望。
7、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
拜将之后,韩信立即着手准备。
他命樊哙率老弱残兵一万,大张旗鼓修复褒斜栈道——那是刘邦入蜀时烧毁的道路。工程浩大,进展缓慢,消息很快传到关中。
雍王章邯闻讯,嗤之以鼻:“刘邦想从栈道出来?等他修好,恐怕要三五年!”
他将重兵部署在斜谷出口,坐等汉军“自投罗网”。
然而,就在樊哙修复栈道的同时,韩信亲率汉军主力两万,悄悄沿陈仓古道西进。这是一条废弃多年的险道,连章邯的探马都未察觉。
八月,汉军突然出现在陈仓(今陕西宝鸡东)。
章邯大惊,仓促迎战。汉军以逸待劳,一战破敌。章邯败退,司马欣、董翳相继投降。
短短数月,三秦平定。
当捷报传回南郑时,刘邦正与萧何对弈。他放下棋子,叹道:“萧何,你追回韩信,实乃我大汉第一功!”
萧何微笑:“臣只识人,韩信方能用兵。”
刘邦望向北方,目光深邃:“有了关中,有了韩信……项羽,我们的账,该清算了。”
8、历史回响
韩信登坛拜将,仅以一番“汉中对”,便为刘邦指明了争天下的道路。他精准剖析项羽“匹夫之勇”与“妇人之仁”的致命缺陷,提出“任天下武勇”、“以城邑封功臣”、“从思东归之士”三大战略。
更重要的是,他指出“三秦可传檄而定”的核心——民心向背,决定战争胜负。
历史证明了韩信的远见:
● 前206年八月,汉军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,平定三秦;
● 前205年,刘邦东出函谷,联合诸侯,与项羽对峙;
● 前203年,韩信北伐,灭魏、破代、平赵、胁燕、定齐,完成战略包围;
● 前202年,垓下决战,十面埋伏,项羽乌江自刎。
一个曾受胯下之辱的淮阴少年,一个管粮草的小小都尉,仅凭一场对话,便改变了历史走向。
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评价:“韩信虽为布衣,其志与众异。……观其登坛对汉王语,天下大势,了然于胸。此非天授,何以至此?”
而“国士无双”四字,从此成为中国历史上对杰出人才的最高赞誉。
汉中对策,一言兴邦;登坛拜将,千古流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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